《 不確定時代的科技治理:當科技政策不再有最佳解 》
(台灣如何在變動中建立「可調整的」制度能力)
當前科技政策最根本的困境—
"當世界變動的速度,超過制度調整的速度,政策該如何做出有效決策?"
這不只是AI的問題。從半導體供應鏈重組,到淨零轉型的能源選擇及發展路徑,台灣正同時面對多個高度不確定的決策場域。
過去那種「找出最佳解、按圖施工」的政策模式,正在快速失效。
問題不在於我們不夠努力,而在於我們仍用過去的方法,處理已經改變的世界。
多數科技政策隱含一個假設:問題是可以被分析清楚的。
只要蒐集足夠資訊、仰賴專家判斷,就能設計出最適制度。
但現實正在改變。
戴夫.斯諾登(Dave Snowden)提出的「肯尼芬框架」(Cynefin Framework )將世界分為五種情境,並強調不同情境需要不同決策邏輯。
- 簡單(Clear)、
- 繁雜(Complicated)、
- 複雜(Complex)、
- 混亂(Chaotic)與
- 失序(Disorder)
- 傳統科技政策往往假設世界是「繁雜的情境」:
只要投入足夠專家知識,就能找出最佳解。例如:過去的產業政策,多半依賴技術評估、成本效益分析與長期規劃。
然而,當前許多科技議題—例如:生成式AI的社會影響、資料治理、甚至碳捕獲、利用與封存(Carbon Capture Utilisation and Storage,CCUS)的商業模式—
- 其實,更接近「複雜的情境」:
因果關係不清楚,結果無法預測,只能透過試錯與演化逐步形成。
當政府誤把「複雜問題」當成「繁雜問題」處理時,就容易出現政策失靈。
例如:試圖以一次性法規全面規範新興科技,或用固定補貼機制推動尚未成熟的技術,往往會導致制度僵化,甚至抑制創新。
當技術快速演進,應用場景與風險型態不斷變化時,任何試圖「一次訂好規則」的治理方式,都會很快過時。歐盟AI Act在生成式AI爆發後被迫調整,正是典型例子。
台灣也面臨相同挑戰。無論是AI基本法,或各類風險分類架構,其背後都隱含一個前提:風險是穩定且可分類的。但實際上,風險本身正在快速演化。
當我們把一個「會變的問題」,當成「可以解完的問題」,政策失靈幾乎是必然結果。
如果問題無法被完全理解,那策略的目標也必須改變。
「風險說」則提醒我們:
策略的本質,不在於最大化報酬,而在於管理不確定性、確保組織存活。
「風險說」強調三個核心觀點:
- 不確定性是常態,而非例外。
- 決策的重點在於控制下行風險,而非追求最佳解。
- 策略應保留彈性與選擇權。
將這套思維放入科技政策,可以發現一個關鍵轉變:
政府不再只是「規劃者」,而是「風險配置者」。
- 在穩定環境中,我們追求的是「最好的選擇」;
- 但在高度不確定的情境下,更關鍵的是避免「致命錯誤」。
因此,產業政策的重點不再是「選贏家」,而是「避免輸得太重」。
在策略本質上,更接近「投資組合理論」。
這種思維轉變,已經出現在半導體政策中。過去,效率與集中帶來成功;但在地緣政治風險升高後,「分散」與「韌性」開始成為新的關鍵字。台積電赴美、赴日設廠,不只是產業布局,更是風險重新配置的結果。
以能源轉型為例。台灣一方面推動再生能源,一方面面對供電穩定與產業需求的壓力。如果政策過度押注單一技術路徑,一旦預期落空,整體系統將承受高度風險。
同樣地,碳捕獲、利用與封存(Carbon Capture Utilisation and Storage,CCUS)與氫能仍處於成本與商業模式不確定的階段。若過早選定主流技術,可能導致資源被鎖定在錯誤方向。
那麼,如果不能預測、也不該押注,政策該怎麼做?
答案不是更精準規劃,而是允許有限度的試錯。
在複雜情境中,有效的決策方式往往是「先小規模嘗試,再快速調整」。
政策不應追求一次到位,而應設計出可以學習的過程。
台灣的金融科技監理沙盒,就是一個具體例子。透過在可控範圍內開放實驗,政府得以同時觀察創新與風險,並將經驗回饋到制度設計。
但這樣的機制,尚未普遍存在於其他科技政策領域。
例如:
- 生成式AI是否可以建立跨部會的試驗場域?
- 碳費制度是否可以更制度化地進行滾動調整?
這些問題的關鍵,不在於答案本身,而在於制度是否允許「邊做邊修」。
政策的核心,不只是制定規則,而是設計一個能持續修正規則的機制。
- 建立冗餘(redundancy):多元能源結構,而非單一依賴。 (效率往往建立在「去除冗餘」之上,也因此讓系統變得脆弱)
- 提升回復能力(recovery capacity):數位基礎設施的備援設計。
- 強化早期訊號辨識(early signal detection):透過資料監測與跨部門協作。
這意味著:
- 即使成本較高,也要保留備援;
- 即使效率下降,也要分散風險。
台灣在幾個領域已經開始轉向。
- 能源系統強調儲能與電網韌性,
- 數位基礎設施重視資安與備援架構,
- 半導體產業推動國際布局。
這些看似分散的科技政策,其實指向同一個目標:確保系統在出錯時仍能運作。
以半導體供應鏈為例,疫情期間的晶片短缺顯示,過效率導向(just-in-time)反而削弱系統韌性。美國、日本與歐盟近年推動在地製造與供應鏈重組,某種程度上正是從「效率優先」轉向「韌性優先」。
對台灣而言,挑戰不在於技術或產業能力,而在於制度是否跟得上變化。
我們過去擅長在相對穩定的環境中做出正確選擇;但現在的問題是,未來越來越難預測。
在這樣的世界裡,真正重要的能力,不是「看得準」,而是「改得快」。
這意味著,科技政策必須具備三種特性:
- 可以調整,而不是一次定型;
- 可以回饋,而不是延後修正;
- 可以協作,而不是各自為政。
當制度具備這些能力時,政策就不再是一份靜態文件,而是一個持續演化的系統。
台灣作為全球科技供應鏈的關鍵節點,同時又面對地緣政治與產業轉型壓力,科技政策必須同時處理高複雜與高風險的問題。
政策的成功標準,不再是是否一次到位,而是是否能持續演化。
具體而言,可以思考三個方向:
- 政策設計「模組化」:避免一次性全面立法,改採可調整的制度架構
- 建立跨域實驗機制:讓AI、能源、數據治理等政策可以在受控環境中測試
- 強化政策回饋循環:透過數據與利害關係人參與,快速修正政策
更重要的是,政府角色需從「解決問題的人」,轉為「設計問題解決機制的人」。
七、結語:科技治理應從追求「最佳解」到建立「適應性治理」
科技正在重塑世界,但制度的角色,仍然是提供穩定。兩者之間的落差,正是當代治理最艱難的課題。當問題無法被完全理解,策略無法一次到位,「最佳解」本身就不再存在。
科技政策邏輯的根本轉變:
從追求「最佳解」(optimal solution),轉向建立「適應性治理」(adaptive governance)。
在「複雜情境」下,政策不應該一開始就追求完美設計,
而是應採取「試探—感知—回應」(probe–sense–respond)的方式。
在動態複雜的時代,科技政策的治理價值:
- 不在於避免錯誤,而在於能否在錯誤中快速調整;
- 不在於預測未來,而在於面對不確定仍能前進。
- 政策不再是藍圖,而是一個持續調整的過程;
- 治理不再是控制,而是引導與適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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